“……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我不能確定……”喬榛低聲道。

“求你了，你不能就這樣離開我們去救下一個病人！你說過，他是你的案子了，你會負責到底！”文森特恍然無助的看著喬榛，深綠色的眼睛藏著錯綜覆雜的神情。“你再試試其他的方法吧……求你……”

喬榛遲疑了……但是他知道他是對的，因為十五個紅色標記，僅有的兩架直升機就算是跑死，一刻不停，也不可能在五分鐘之內趕到，而他們也等不起另一個五分鐘了……如果再不做手術……可能……

“我只是個實習醫生，我並沒有完全的醫師資格執照，而且我也並沒有被批準獨自進行這樣的手術……你明白麽……我很抱歉……我不能……”

“……”

“……”

“不，你止住血了，那很好不是麽？”

“……”

“開始吧，醫生。”

“……”

“我了解這家夥，我相信他，我信任他，我愛……他。二十年了。我相信他會好轉的，不論怎樣，他只要活著……活著就好……你是他的醫生，你有足夠的能力……救救他……求求……你……不要停下來！”文森特深綠色的眼睛裏盛滿了支離破碎的痛苦，他無言的緊緊盯著喬榛，像一個渾身被包裹住了絕望和悲傷的困獸，他眼睛通紅通紅的，卻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喬榛再一次遲疑了……可是……現在難道要眼睜睜的看著他死麽？！不，這絕不可能，他不允許自己第一次的緊急救援這樣結束。喬榛咬了咬牙，最後一跺腳低聲道：“你們誰有手機？”

立刻文森特掏出自己那只昂貴而又精致的銀白色手機抵到了喬榛的面前。“不論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怪你的，但是請你……一定要救活他。”

很快電話通了。

“這裏是謝伯特主任。”

“上帝，你終於接電話了。我這裏有個人，我們……我們沒辦法把他救出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是……”

“等等……你是……喬榛？”

“是。”

“你現在……”

“我現在申請單獨急救手術資格還有現場電話指導！”

“說說情況。”

“這個病人，男性，四十二歲，A型血，頭腦腦顱骨折並且可能是腦出血。”

“有腦內壓增大的跡象麽？”

“是的，他的左眼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了，但是我沒有確切的把握……因為我沒辦法把他從殘骸裏弄出來……他一直在抽搐，現在右眼的瞳孔也開始放大了……我不知道，不能確診……也可能是疝氣……”

“為什麽不把他送到醫院？”

“我剛剛跟你說過了！他被卡在飛機碎片和車子中間裏面，我們沒辦法把他弄出來！而且他的情況也撐不到救援隊的到來了！所以我需要立刻申請單獨急救手術資格還有現場電話指導！”

“好的，鎮定，鎮定，喬榛。”

“我知道。但是你知道我沒有合適的工具，沒有合手的手術刀，就連麻醉也在幾分鐘前失去作用了，甚至就連酒精我已經在剛剛的救治過程中用我完了！！他的好……好朋友們就在這裏看著我，指望著我，所以你叫我怎麽冷靜的下來？！我不能出錯，我不能讓他死在這裏……至少不是我手裏！所以，現場電話指導！現在！”

“你知道需要做什麽麽？”謝伯特嘆了口氣問道。

“如果是我猜測的癥狀，顱腦骨折的話，那麽需要做的是錐顱引流。”喬榛聲音透過電波顯得格外的冷凝和冷酷。

“對……完全正確。”

“可是我不能在這裏做顱腦引流！”

“你想救他麽？”

“想。”

“那麽我批準你的申請，做，現在！”

“該死！”喬榛罵了一聲，立刻道。“我開了免提，我將會把每個步驟告訴你！該死的顱腦引流我只看過布裏特醫生做過一次，我從來沒做過！”

“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你記得麽？”

“我知道我是！可是不是拿著鑿墻的鉆孔機去鉆別人的腦袋的時候！”

“去吧。”

“……”

“……”

“媽的，我需要一個鉆孔機，你們有麽？”

“卡車後備箱裏有一個！”文森特立刻道，並且快步上前一把將那個看起來嶄新的鉆孔機拎了出來。

“你要鉆孔機幹什麽？”格拉——那個跑去叫救援隊的憨厚男人看著鉆孔機，驚恐的說道。

“……我要在你的朋友腦袋上用這個玩意鉆幾個洞。”

話音一落，其餘兩個男人均是一臉呆滯的看著喬榛，就連文森特也不由的後退了幾步。但是喬榛不給他們一點退縮翻悔的機會立刻上前一步搶走了那個嶄新的鉆孔機和那幾個不同型號的鉆頭，利落的挑選了一個最小號——那足有小拇指那麽粗——的鉆頭撞到了鉆孔機上。隨即鉆頭在喬榛的搬弄下發出了刺耳的響聲。

“哦，上帝啊！”幾個男人均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陣嗚咽，就連文森特都忍不住青白著臉將臉扭到了一旁。

“OK，現在喬榛，不用我說，你應該知道第一步怎麽做。但是要記住，鉆孔機不會像手術室裏的那臺手術鉆一樣會自動停下來，一旦你感到壓力被釋放出來，就立刻停止，把鉆孔機關掉，不然你會鉆穿他的大腦。”

“即使是我沒看到出血？”喬榛正在用最後的高純度純麥芽威士忌消毒，他頭也不擡的說道，面上竟隱隱的露出了一絲放松。

“相信你的直覺，你是最棒的，記得麽？”

“OK，我只是問問。我準備好了。”

“好的。”

“我現在把三根手指平行的放在他的耳朵上方量出三指的距離，這是一個點，然後再在那上面又量出了同樣的寬度，這是第二個點，另外第一個在瞳孔下面兩指處。”

“很好。”

“現在我開始用十號道垂直切開頭皮，一直到達頭骨。我感到了一陣硬物感，應該是頭骨了。”

“很好。”

“我看到了很多血，不過似乎都是表皮層的血液。”

“很好，你不用擔心這些血液。”

“好。我在切口中央開始鉆洞。文森特，鉆孔機。”

“哦……上帝……是。”

“聽著，文森特，不許再發出那種聲音。你明白麽？不許出聲，不許害怕，因為你如果害怕，害怕是會傳染的，你們都會害怕，然後我也會害怕……我害怕就會手抖……而我正抓著一個工具指著你朋友的大腦，所以，如果你想要吐或者如果你想要發出什麽聲音的話，那麽就走遠點，不要讓我看見，讓我分心！如果你想要呆在這裏，守著他，你必須鎮定點，知道了麽？”喬榛嚴厲的說道，他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沒問題，醫生。”文森特楞楞的看向喬榛，顯然有點楞住了。他條件反射的咽了咽口水，然後立刻回答道。

“很好，謝伯特醫生，我要開始了。”

“祝你成功。顳骨只有幾毫米厚，要小心。”

“好的。”喬榛冷厲的看著手中鉆頭，試了一下鉆頭的速度，然後就將鉆頭按到了瑞奇的腦袋上，金屬的鉆頭發出一陣尖利的響聲，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屏住了呼吸，包括電話那頭的謝伯特。如果喬榛站在手術室裏拿的是精致而又小巧的手術鉆，也許謝伯特並不會怎麽擔心，因為喬榛的動作標準而又流暢的好像教科書裏的示範材料，幾乎不會出現問題，但是……他手裏拿到是尋常人家用的笨重而又粗大的鉆孔機，而顳骨又是顱腦中最薄最容易受傷的地方，簡直是太考驗醫生手上的功夫了！說不定就算是他自己，拿著那種鉆頭也會不小心刺穿病人大腦……想到這裏謝伯特幾乎要不能呼吸了。

然後，很快喬榛就停了下來。“好了，我進去了，硬腦膜沒問題。”喬榛將食指和拇指撐開切口仔細看了看裏面，有些輕快地說道。一旦上手，喬榛幾乎就什麽也不怕了，所以此時，他柔嫩的白瓷一般的俊美的面容上現出了一種幾近冷酷的從容。“我需要再鉆一個，耳垂前沿。”

“是的，就在耳線的後面，離開中線幾厘米的地方。”

“嗯，我知道。”喬榛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說道。“這裏的骨頭是顳骨的四倍左右，我需要用力一些。”

“對。”

有了第一個洞的試手，第二個洞很快完成了。喬榛舉著鉆孔機從容的撫了一下頭發道：“第二個洞完成了，我已經看見出血了，看來第三個洞沒必要開始了。”語氣中竟有點小小的失望。

這明明是好現象吧！為什麽從喬榛嘴裏說出來竟有一種說不出遺憾的感覺啊，口胡！謝伯特強忍著砸墻的沖動問道：“很好，剩下的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沿著洞口向周圍擴散鉆開，擴大開口的面積，直至顱腦內的壓力被釋放。”喬榛一邊說著標準的教科書答案一邊用鉆頭繼續擴大著洞口的面積。“現在洞口面積大約是兩平方厘米大小，但是我沒有吸引器，所以我決定用手指試著盡可能多的取出血塊……哦……上帝……血塊很多……”

“很好，腦硬膜怎麽樣？是膨脹的還是松懈的？”

“哦……看起來，腦硬膜正在隨著心跳波動很有規律的跳動……而且脈搏很好……”電話那頭傳來喬榛釋然的聲音。

謝伯特幾乎忍不住在電話的另外一頭稱讚他了。“做得很好。如果在波動，就說明血和氧氣正在進入大腦……你非常的出色。我想也許很快就會有機會，你可以試一試手術室的那臺幾十萬美元的手術鉆和吸引器。幹得非常棒，喬榛。”

“謝謝！現在，我用紗布將這個開放性的傷口包裹起來止血，並保持開放，等待救援人員的到來。再見。”

“很好，再見。”

喬榛聽著那邊的聲音掛斷了電話，突然不知道誰大聲說了一句：“哦！！他醒了！”幾個男人都如釋重負的大聲笑了起來。文森特甚至紅著眼睛用力的拍了拍喬榛的肩膀。整個寒冷的森林裏豁然一片陽光燦爛。

緊接著傳來了瑞奇的聲音。“嘿，夥計們，你們遇到了什麽好事？”

“沒什麽，只是在討論，我們以後要去哪裏度假……還是度假村好一點，最起碼沒有A380。”文森特紅著眼睛突然笑著說道，他看了看幾個朋友，並沒有多說別的，仿佛剛剛的告白不曾存在似地。然後喬榛看見他偷偷地將剛剛一直攥在瑞奇手裏的手指慢慢的抽了回來，卻不小心將瑞奇的結婚戒指碰掉在了地上。

瑞奇正忙著和另外兩個神經大條的友人打趣，並沒有看到那枚古樸的純金戒指越滾越遠……

喬榛高度緊繃的神經終於緩和下來了，甚至有些反應遲鈍。他抖著手慢慢悠悠的走到了一旁的角落裏，筋疲力盡的癱坐在了一旁，看著他們幾個人笑嘻嘻的打著趣，然後終於……拿著那銀灰色的手機播出了一串號碼。

“餵，你好，馬庫斯。沃爾圖裏。”手機那頭傳來了男人低沈悅耳的好像大提琴一般的優雅嗓音。

“我決定答應你的求婚。不過，現在快點來接我！”喬榛不耐煩的說道。

“……”

“……”

馬庫斯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之後，聲音越發的溫柔起來，他低聲道：“很好，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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